杨扬在HOPE ON ICE演出现场
聚光灯下，中国首位冬奥冠军杨扬的办公室，更像一座微缩的冰雪历史博物馆。盐湖城冬奥会夺冠的瞬间、长野冬奥会的宣传画、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各色吉祥物……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海报与照片，勾勒出一条清晰而动人的“冬奥弧线”。这条弧线，不仅属于她个人，也映照出中国冰雪运动从追赶到引领的一路繁花。距离米兰冬奥会开幕不足一周，2月1日，她出发前往米兰。赶在杨扬出发前，本报记者来到她位于上海三林体育中心飞扬冰上运动俱乐部的办公室，对她进行了一场特殊的直播采访。从冰面上曾经的辉煌，到人生转折后的不断“折腾”，再到一位“冰妈”的酸甜苦辣……这场访谈，更像是一场在冰刀锋刃与人生旷野之间的思索与探讨。
一 、时光里的冬奥记忆这是杨扬位于上海飞扬冰上运动中心的办公室，或者说，这是她众多身份中，唯一一个拥有自己办公室的地方。直播灯的光将房间笼罩在一层明亮的柔光中。盐湖城冬奥会夺冠的照片被镀上奶白色光泽，杨扬的手指悬在玻璃框上方一寸，像在触碰一片仍有温度的历史。“2002年，20多年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相片里那个27岁的自己——那个在盐湖城冰面上划出中国冬奥首金的红色身影。墙上挂着的时间线比她的话语更绵长：1980年普莱西德湖冬奥会海报，中国代表团第一次走向冬奥的雪原；1998年长野，她第一次触摸奥运银牌的温度；2008年北京奥运开幕式，她执五环旗走过鸟巢的星光……“你看这张。”她指向一张有些泛黄的合影，上面是盐湖城冬奥会短道队的全体队员，“春露、孙丹丹、小杨……男孩子有佳军、安玉龙……”她的指尖在照片上一个个点过，像在数一串不曾蒙尘的念珠。有些人已当教练，有些人的孩子开始滑冰。
新华社照片，北京，2022年2月4日\n （北京冬奥会）（37）2月4日冬奥头图\n 2月4日晚，第二十四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式在北京国家体育场举行。\n 这是火炬手杨扬在开幕式上传递火炬。\n 新华社记者 曹灿 摄
办公室里有种奇妙的时空折叠感。2008年奥运海报前，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吉祥物“冰墩墩”憨态可掬地站着，那些双奥之城的记忆，如今想来，依然清晰如昨。而更私密的记忆亦为人熟知——怀胎七月，穿着更换三次的制服，她站上吉隆坡的演讲台，为北京申办2022年冬奥会陈述。“女儿那时候很乖。”杨扬的眼睛弯起来，“平时晚上7时会踢我，但那天陈述时，她安静得像知道妈妈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这段往事她说过多次，但每次讲述时，手指仍会不自觉地抚过小腹的位置，仿佛还能触到那份生命的悸动与历史的重量如何在她体内奇妙共振。每一次奥运会间隙，尤其是冬奥会前，本报记者都会约杨扬做一个专访——是对即将到来大赛的展望，更多的是一种叙旧回顾。从盐湖城到北京，从运动员到申奥者，“有人说，人生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就够幸运了。”她顿了顿，“但我有好几次，不对，每次——都还能热血沸腾。”
如今的杨扬依然会带着孩子们在冰面上滑行
二 、人生转角世界更广如今的杨扬偶尔还会换上冰刀，在自己的冰馆里滑上几圈。冰刀切割冰面的声音锐利而清澈，像时间本身在发出回响。那些在冰面上划过的弧线，交织缠绕，就好像人生里不同的角色互相影响，最终组成了一幅美丽的冰上画作。杨扬的身上，有很多标签。中国冬奥首金得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教科卫体委员会委员、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副主席、冠军基金创办人、飞扬俱乐部创始人……国际滑联、国际奥委会、世界反兴奋剂机构（WADA）……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名词，成为她告别赛道、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在洛桑的会议室里，她曾为运动员权益发声；在WADA的辩论席上，她曾为“干净的体育”呐喊力争。“体育是有共同语言的。”她说，“当你谈到公平、谈到运动员的尊严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能听懂彼此。”但最动人的转变发生在离她办公室几步之遥的冰面上。2013年，她在上海创办飞扬冰上运动中心。这是她人生一次胆大的创业，从此在黄浦江畔埋下一颗冰雪的种子。谈到这场冒险，杨扬动情感慨，这并非一次商业版图的扩张，而是一次精神还乡。“退役后，我总梦见自己还在滑冰，所以一直想自己办一个冰场。”然而，真的做了管理者，她才发现时间都给了在场边的守望。冰场成了她的另一个世界。在这里，她目睹体育如何润物细无声地改变孩子们的生活：一个曾被医生断定平衡能力有问题的孩子，在这里找到了身体的韵律；一个娇气的独生女，因为当上小队长，学会了在感冒时坚持训练；一个讨厌英语的男孩，为了能和外籍教练交流，主动翻开了单词本……“体育的教育是沉默的。”杨扬说，“它不说话，只是让你在跌倒和站起之间，自己明白一些事情。”
新华社照片，北京，2025年3月7日\n 3月5日，全国政协十四届三次会议体育界别小组会议在北京友谊宾馆举行。这是全国政协委员杨扬聆听其他委员发言。\n 出席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和全国政协十四届三次会议的女代表和女委员，将时代的命题写入履职答卷。从田间地头到工厂车间，从文化传承到民生关切，她们的声音亲切有力，在庄严的会场激荡出时代的回响。在“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到来之际，向她们致敬！\n 新华社记者 殷刚 摄
很多人都说，杨扬堪称运动员转型的典范。但其实，退役运动员的迷茫，杨扬比谁都清楚。“那些夜里，你会突然坐起来，在黑暗里问自己：我还能干什么？”她的人生剧本没有停留在那一页。奥运冠军的光环于她，不是终点，而是前往更广阔世界的通行证。自己曾淋过雨，更想为他人撑把伞，也因此，早在2011年，她就与中国红十字基金会共同发起创办了名为“冠军基金”的体育公益专项基金，旨在支持青少年体育教育和退役运动员职业转型。她的身份越来越多——国际体育官员、创业者、联合国难民署亲善大使。有时上午还在与国际机构视频会议，下午就出现在冰场边。多重身份像不同频率的声波，在“体育”这个基底音上和谐共振。“我做冰场，和在国际组织工作，本质上是一样的。”她说，“都在体育的主线上。奥林匹克以精神价值为引领，而青少年是体育基石，很多时候在国际组织工作中遇到问题和压力，回过头看到孩子们努力地训练，问题就有了答案，压力也变成了动力。”
新华社照片，哈尔滨，2025年2月7日\n 2月7日，第一棒火炬手杨扬在火炬传递现场挥手致意。\n 当日，第九届亚洲冬季运动会开幕式在哈尔滨举行。\n 新华社记者 李嘉南 摄
三 体育母亲学习“后退”分秒必争的奥运之旅临行前，杨扬却依然驻守冰场。这是为什么？这不是工作视察，而是一个母亲的日常——陪伴10岁的女儿进行短道速滑训练，也是她每天重要的任务。“当妈后，我对体育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也难了一层。”女儿辰辰上冰已有4年。曾经，辰辰从未将母亲与冬奥冠军画上等号——对她而言，家里那面装满妈妈奖牌的柜子只是普通的装饰品，甚至外出时有人找杨扬合影，她都会有些诧异。但如今，终于女承母业，开始学短道后，她慢慢了解母亲的辉煌历史。“有时候我会忍不住上冰指导她，虽然她嘴里嚷嚷，但我看得出，她都信服了。”作为“冰妈”，她亲历了中国青少年体育的“内卷”现场。“国家队的训练计划直接套在八九岁孩子身上，听上去很残忍。”她的语气里有关切，也有忧虑，“孩子成长和人才培养都是有规律和节奏的——就像庄稼不蹲苗，看着长得快，根浅易倒，青少年体育，稳扎才会有后劲。”她见证了太多“12岁退役”的故事——那些被过早推上竞技高速路的孩子，在身体尚未发育完全时就耗尽了热情与潜力。“体育的残酷和美丽都在于它需要时间，急不得。”这份认知让她在自己的育儿实践中格外谨慎。女儿从花样滑冰转练短道，她只说“喜欢就好”；女儿在训练中挨罚，她大多时候选择“看不见”；甚至，她允许女儿在训练时把她“赶”出视线范围。“我在学习‘后退’。”杨扬承认，“那个年代，父母忙于生计，反而给了我们自驱的空间。现在（父母）管得太多，孩子会觉得：我是为你而滑。”这种“后退”需要极大的克制。有时看到女儿拼劲儿不够，她的手会下意识握紧栏杆，但最终只是松开，转身去喝一口已经凉掉的水。“滑冰是她自己的事，要给她空间去思考、总结，最后消化和吸收。”她说，“我的任务不是让她成为第二个杨扬，而是成为第一个她自己。”日复一日的亲子陪伴，也让她对体育教育的思考更加血肉丰满。她痛心于目前少年冰雪培训中12岁即退役的现状，更大力主张推动青少年赛事体系改革。其中有更多对发育差异的考量，也有对兴趣保护的侧重。“体育不应该在小学阶段就完成筛选。”她说，“它应该是一扇始终打开的门，让不同节奏的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入口和出口。”在她看来，赛事是重要引领，赛制应贴合孩子不同成长阶段的训练重点科学设定。对体育人才的培养和挖掘，在初高中阶段尤为关键，让孩子们在此阶段坚持训练——既满足竞技体育选材的需求，也契合孩子全面发展的需要。体育不只是身体与技术的成长，孩子们在竞赛中习得尊重规则、尊重对手，锤炼团队协作与领导力，更能浸润校园文化，增加凝聚力，让学生们实现身心共同发展。当下功利化环境中，大学体育的引领作用同样关键。她心中理想的体育全画像：既为极少数天赋异禀的孩子提供圆梦机会，也给热爱体育、全心投入的孩子搭建展示舞台。奥运冠军、体育教育家、国际体育人……让杨扬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生标签，她思索良久。“我就是一个相信体育的人。”她说话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一个相信体育的力量能够穿透边界、治愈隔阂、塑造品格的人。冰刀很锋利，但它划开的是可能性的边界；赛场很残酷，但它教会我们如何坚强面对人生。”
新华社照片，内罗毕，2024年2月26日\n （图文互动）“体育让梦想照进现实”——专访联合国难民署亲善大使杨扬（2）\n 2月21日，联合国难民署亲善大使、奥运冠军杨扬（左前）与卡库马难民营女子足球队队员交流。\n （配本社同题文字稿）\n 新华社发（联合国难民署供图）
四 冰面之外无限可能“如果为自己的人生画一幅心电图，高峰和低谷在哪里？”采访的最后，记者向她抛出这样的问题。“现在觉得，起伏都平缓了。”她微笑，“但当年，低谷肯定是退役的时候——那种‘突然失重’的感觉。高峰也不只是夺冠时刻，更多是那些意识到体育可以影响更多人、可以创造改变的时刻。比如看到难民孩子们第一次穿上冰鞋时的眼神；比如我们做的HOPE ON ICE冰上公益演出上了联合国首页；比如任何一个孩子因为体育而挺起胸膛的瞬间……”不远处的门后，冰场亮如白昼，新一批孩子正在上冰。冰刀划过的声音连绵不绝，像永不停息的时代脉搏。杨扬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后是她穿越的冬奥历史，面前是她参与塑造的体育未来。她的故事从来都不是关于如何赢得比赛，而是关于如何在一个充满界限的世界里，用体育的语言书写没有边界的人生。就像冰面本身，坚硬寒冷之外，始终拥有改变形状、折射光芒、承载生命的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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