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邹迪阳
编辑 | 吴擎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将这句解说词安在《给阿嬷的情书》上，再贴合不过。
刚落幕的五一档，这部素人主演、成本仅 1400 万的潮汕话电影，靠着网友的"自来水"宣传，豆瓣评分已悄然升至 9.1，成为近十年来第四部开分破 9 的华语片（前三部分别为《我不是药神》《里斯本丸沉没》《好东西》），最新的预测总票房超 3.5 亿，许多外省观众也争相走进影院一探究竟。
《给阿嬷的情书》豆瓣评分 9.1
影片的导演蓝鸿春，是来自广东汕头的"家己人"，被业内称为"狼导"，《给阿嬷的情书》是他"潮汕三部曲"的收官作。他曾以《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填补了潮语电影在本土院线的空白，探讨的是潮汕人的家庭和婚恋观。而这次，《给阿嬷的情书》选择从信笺出发，将格局提升到致敬先祖、追溯家国往事的境界。
手写传情，听起来颇有些"潮汕版《查令十字街 84 号》"的意思。相信观众听到演员们纯正的口音，自然会无障碍地滑入故事，沉浸在湿热的气候和人文风貌中，思绪跟着起伏颤动。·
就像其他方言电影，影片中植入了大量地域性的幽默和俚语，但它更特别的地方，在于凝聚了某种宽广而绵延的文化共同体意识。蓝鸿春，多年深入民间做田野调查，让原本生发于个体的经验突破了约束，上升为一种返璞归真、追寻昔日美好的愿景。
（下文有轻微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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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电影开篇，阿嬷的孙子晓伟做生意欠下巨债，走投无路之际飞到泰国找传说中富得流油、早年再婚后和家里人失联的阿公借钱。晓伟辗转了一大圈，最后却只寻到阿公的牌位，这才惊觉他在 1960 年便已离世。此前长期给家中写信寄钱的，是他在泰国落脚的旅店房东之女、被误当作"二房"的谢南枝。
倒叙手法的使用，为这场隔海相望、横跨半世纪的"揭秘"留足了悬念感。在孙辈的旁白中，叶淑柔（阿嬷）与郑木生（阿公）的故事被娓娓道出：俩人相识于 1945 年抗战胜利后，木生与地主家的女儿淑柔互生情愫，用一辆徒手造的木头单车当彩礼，与其私奔并组建起家庭。
叶淑柔与郑木生
不久后，郑木生为避抓壮丁连夜下南洋，远赴暹罗谋生，承诺待事业稳定便接妻儿团聚。然而此去一别，就再未归乡，只能靠一沓沓侨批传递牵挂、排解深藏于心的思念。
所谓的"批"，在潮汕及闽南方言里指"信"。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侨胞寄给国内家乡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也是连接海外华侨与家人、故土的核心纽带。2013 年，16 万封粤闽籍华侨华人留下的《侨批档案》曾被列入世界记忆名录，成为广东首项、中国第八项"世界记忆"遗产。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在片中，晓伟不知道阿公在国外的住址，便瞒着阿嬷从阁楼偷拿走阿公当年的侨批，用于顺藤摸瓜。而除了构成重要的叙事线索，这些信件也是理解全片情感的钥匙，串联起现代人对于先辈足迹的摸索与回望。
单看剧情梗概，加上"木生""淑柔""南枝"等朴雅的名字，让人想到木心的《从前慢》。绕过这种浪漫化的表象，故事真正的发源，则是一群在山河破碎中被迫出洋、如同乱世漂萍的"过番客"，与其背后声势浩大的近代移民潮。
"过番"，即为出国讨生计，剧本在故事线的编排上参考了大量人物原型。木生离家后在渔船上颠簸了一个多月抵马来西亚，后由于得罪本地人被驱逐出境，流落到泰国。不识字的他只能蹬三轮卖苦力，从牙缝里省钱来支撑远方一家四口的开销。
在当时，许多华侨小孩没有读书的条件，木生因此和同乡狄功在旅社私办学堂，作为"华文学校"的雏形，过程中却屡遭当地警察和帮派的阻挠。后者为将旅店逼上绝路而纵火，木生辛苦攒的钱在瞬间烧毁，他也因打伤纵火犯被判入狱两年。
木生的身上，浓缩了一代潮汕人离家闯荡的境遇。每逢现实最凶险、无奈的时候，和家人的书简往来便成了他们的精神支柱。这些信多由他人代写，篇幅并不长，除了类似于"吾妻淑柔，展信安康"的开场白，剩下都是扼要的交代，以寥寥几行字诉说深沉的情感。
影片中有一处情节，是邮差在送信路上遇到台风，不慎跌入水中，拼尽全力却只救回木生当年和南枝、学堂孩子们的合影（被淑柔误当作再娶的"全家福"）。南枝手写的澄清信被冲走，让淑柔种下误会，切断了对丈夫的念想。
被台风卷走的信件，恰如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命运摇摆。而电影在此发挥的功能，则是从小切口进入，打捞海量的细节和人物经验，集萃成一段被遮蔽、被遗忘的潮汕侨史。
用文学点一盏油灯
如果说乱世中的家庭离散，是影片的第一层命题，那么使其更富质感的，当属另外两条线：华文对人精神底色的塑造，和女性之间的彼此搀扶。
如果按照部分现代剧的套路，剧情很可能会落入窠臼——木生在外漂泊，长久得不到家人的陪伴和慰藉，最后和南枝"看对眼"。好在，影片鲜见这些陈腐的暗示。南枝是一个独立、勤快又执拗的女孩，她在父亲整天喝个烂醉时挑起养家的重担，为了打理好旅店而操劳，面对上门相亲的四位富家公子，仍坚持"招赘"的要求。
谢南枝
刚住进旅店的木生，寒酸得只能和老乡同室蹭住。南枝发现后，帮助他搬到了条件简陋的柴房。轮到发饭时，他总要"坏规矩"多盛一碗粥，后来又冒着被举报的风险私办学堂，南枝愤而无奈，木生因此遭了不少冷眼。
直到某天，南枝偶然走进教室，切身体会到诗词和中文之灵韵，这才明白木生的用心良苦，对其印象改观了许多。木生被捕入狱后，她化身木生和淑柔通信的代笔，从此一"瞒"便是几十年。
叶淑柔
南枝对木生的感情，难道未掺任何暧昧吗？答案或许见仁见智，但电影并未直接点破，而是微妙地抹去了这种倾向性，并让观众相信比起世俗的恋慕之情，南枝的付出，更像是出于深厚、朴素的感念，以及间接被夫妻间的故事打动所萌生的坚实底气。
办学堂教中文的情节，在影片的叙事框架中或有些突兀，但放在时代大背景下又独具深意。文学的熏陶和浸润，为漂泊的华人社群在一个陌生地界上锚定了融于血脉的家国记忆。片中出现多首耳熟能详的诗句，从"红豆生南国"到"春眠不觉晓"，这些凝练、规范的五言绝句，也成了孕育身份认同感的养料。
读书带来的影响，在不会母语的"侨二代"南枝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她原本靠着收租度日，在方寸地里打转，被人唤作"厝主走仔"（房东女儿），"走仔"二字，也暗含了女儿早晚都要嫁出去的意思。直到偶然推开中文世界的门扇，南枝的眼界才随之敞现，"走仔"无需嫁出去，而是在母国文化里谋得了安顿身心的港湾。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借着这股力量，在木生跑船时见义勇为、落水而亡后，南枝主动继承他的遗愿，一边继续跟家里人联络，一边自学不辍，投身于华文教学事业。淑柔的温柔与坚韧，增添了她不做"走仔"的决心。她拒绝媒妁干扰，终身未婚，独自收养并拉扯大了一个弃婴。
这种前卫的女性形象刻画，在当时看来极为稀罕，但放置于影片的语境下却不无妥帖、恰当。两个素未谋面的女主角，镜像式地映射了女性所面临的艰困，与其和命运巨轮抗争的姿态。而扮演木生和淑柔通信，也让南枝对中文的感知和把握趋于熟稔。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相思跃然于纸上，颇有意蕴典雅的风致。
如果要找个对应的注解，或许正如叶嘉莹在论及"诗教"时所说："中国古典诗词中蓄积了古代伟大诗人的所有心灵、智慧、品格、襟抱和修养。"诗歌的审美教育，其本质在于一种跨时空的"兴发感动"，在贫瘠荒凉中开辟出心灵的原乡。
影片快结尾时，点出那些散落在泰国各地、以"木生"为名的学校，其实是当年蒙恩于阿公托举的学生们出资捐建的。读书拓宽了他们的出路，他们则以这种方式守住了母语的根脉，告诉人们无论离家再远，总有一种情感如悬在头顶的江月，是可对话、可共享的。
起风了，唯有努力生存
观影过程中，看到木棉花、无米粿和姜薯汤等地方风物，我几度想到前年的泰国票房冠军《姥姥的外孙》。巧合的是，出演老年南枝的乌萨 · 萨梅坎姆也是后者中的姥姥，并且乌萨本人的祖籍就是潮汕，她的祖父当年是"过番客"的一员。
《姥姥的外孙》剧照
这种银幕内外的互文，让人无限动容。回溯导演蓝鸿春及其团队的创作生涯，从洋溢草根色彩、聚焦父子和解的《爸，我一定行的》，获广东省"五个一工程"奖的《带你去见我妈》，再到集大成的《给阿嬷的情书》，他们扎根潮汕方言创作十余年，成为了方言电影推广中不可忽视的旗手。
《给阿嬷的情书》此次爆火出圈，对主创而言算不上意外，用蓝鸿春的话来说："它蕴含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与风骨，我们希望让观众看见同胞之间超越血缘、跨越国界的守望。"在影视业浮躁和劣币泛滥的环境里，幕后团队的真诚、坚持又是如此可贵，叫人觉得没必要苛责。
在研究早期华人的南洋移民史、东南亚华人社会时，"侨批"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跨国网络与华南侨乡：文化、认同和社会变迁》曾指出，侨批构建了一个极具韧性的跨国社会空间，是海外游子维系原乡宗族权威与家庭等级的核心媒介。
这种血泪交织的反哺，会在无形中转化为强大的"道德资本"，对留守家属形成隐秘的心理挤压与伦理规训。编剧在这一点上做了裁切和美化，用纯善的"人情味"盖过历史叙事。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阿嬷得知丈夫的死讯，是因为小叔点开微信语音时忘了退出电视投屏，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踱出门时喃喃着："那么早就走了，她（南枝）一个人养这么多孩子肯定很辛苦吧。"
很多人最喜欢的桥段，则是阿嬷听完故事的原委，起初一语不发，后脚走进厨房去看"橄榄菜凉了没"，接着冷不丁提醒小叔装好行李去机场。这里的情节发展虽在预期之内，情绪节奏却踩得很稳当，如同即兴的、下意识的反应，代入起来毫不觉别扭。
与之相似的自然情感演绎还有好几处，譬如：南枝在银信局撤回讣告；晚年的南枝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在和淑柔临别前恢复了零星的记忆；最后淑柔将车窗摇下看街景，镜头闪回到在同一个布料摊擦肩而过的木生和南枝，仍是少年模样。
被"乡愁""复古"题材煽得眼泪啪嗒掉，或许是电子时代的特点。但有时缅怀过去，未必仅是出于消极的避世心理，而是为了抓住点饱满的养分，重新发掘出那些支撑我们前行的力量。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前往曼谷的飞机落地前，阿嬷淑柔和小叔有段对话，大意是原先坐船要一个月的路程，如今几个钟头就到了。没想到，这条"重逢"和"归乡"的路，他们走了足足 40 年。
好在，无论交通工具、生活方式如何剧变，总有些东西不会随时间而变得稀薄，就像咸猪肉和橄榄菜，堪称对旧时情义最生动的写照。
在我看来，延续这种感受的最佳方式，莫过于回老家翻出积灰、泛黄的物件，听祖辈口述年轻时的经历——关于那些无足轻重的歌颂与浪漫，如何在看不到的角落静自沉淀，汇流成生命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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